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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燼凰歌

    

雪燼凰歌



    【咸陽宮·夜雪】

    贏政批閱奏簡的指尖微微一頓,朱砂墨在竹簡上暈開一點猩紅。殿外風雪呼嘯,他卻聽見了熟悉的腳步聲——沐曦正踏著薄雪而來,腕間金鈴輕響,如清泉滴落寒潭。

    帝王抬眸,玄色冕旒下的目光幽深如淵。

    沐曦推門而入,髮梢還沾著未化的雪粒,唇畔笑意盈盈:"王上,今日蒙將軍獵了頭白鹿,我讓人燉了湯,您嘗嘗?"

    贏政不語,只是盯著她腕上那道淺淺的紅痕——那是阿提拉扯斷金鈴時留下的。

    沐曦察覺他的視線,下意識攏袖遮掩:"早不疼了。"

    贏政的指腹仍摩挲著她腕間紅痕,力道不輕不重,卻讓沐曦心跳漏了半拍。他眸色沉得駭人,像是暴風雨前的海面,暗潮在深處翻攪。

    "王上..."

    沐曦輕喚,卻被他打斷。

    "孤不喜歡。"

    贏政聲音低啞,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擠出,"他看你的眼神,他喚你名字的語調,甚至..."他指尖重重按在那道紅痕上,"他留在你身上的痕跡。"

    沐曦呼吸微滯。她從未見過這樣的贏政——素日裡殺伐果決的帝王,此刻眼底竟翻湧著近乎偏執的佔有欲。

    "您明明知道,我——"

    "孤知道。"

    贏政忽然俯身,薄唇幾乎貼上她的耳垂,"可這裡..."   他帶著薄繭的掌心壓著她的手背,重重按在自己左胸,"還是會不痛快。"

    沐曦怔住。她清晰感受到掌心下,贏政的心跳又重又急,與他一貫的冷靜自持截然不同。

    殿外風雪更盛,吹得窗櫺咯咯作響。贏政卻恍若未聞,只是深深望進她眼底:"沐曦,你可知那日長城上,孤為何不直接射殺阿提拉?"

    不等她回答,他已自問自答:"因為孤要讓他活著——"

    "活著看你夜夜在孤枕邊,為他求而不得的人輾轉承歡。"

    【咸陽暗湧】

    殿外風雪嗚咽,黑冰台密探如同影子般滑入內室,單膝跪地時竟未驚動一片塵埃。他掌心托著的那枚赤玉瓔珞在燭火下泛著詭譎的光,瓔珞上纏繞的金絲還沾著未化的雪粒。

    "王上,楚夫人遞話。"

    密探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說她知曉凰女助楚抗秦的真相。"

    贏政手中的朱筆驟然一頓。

    墨汁在竹簡上暈開,如一滴血落在雪地。

    他的目光凝在"項燕"二字上,眼前卻浮現滅楚前的畫面——沐曦站在楚軍陣前,手中刃鏈泛著寒光。那時她眼中沒有往日的溫柔,只有他從未見過的決絕。

    他想問,卻不敢問。每一個可能喚醒沐曦記憶的話題都像懸在頭頂的利劍——他怕她想起自己來自未來,怕她想起助楚抗秦的使命,更怕她...因此離開。

    贏政指節不自覺地收緊,竹簡發出細微的裂響。他想起沐曦為他擋下荊軻那一刀;想起她夢中無意識呢喃的"消亡風險",那些他聽不懂卻讓他心悸的詞句。

    (若她想起一切...)

    寒風突然撞開窗櫺,案前燭火劇烈搖晃。贏政看著自己在牆上的影子被拉得猙獰,終於開口:"帶她來。"聲音輕得像是怕驚醒什麼。

    密室的青銅門無聲滑開,楚夫人赤足踏入時,青磚上凝結的霜花在她足下碎裂。素白紗衣如水般流淌,卻遮不住她眼中淬毒的恨意——那枚象徵楚國嫡公主身份的赤玉瓔珞,此刻正靜靜躺在贏政案頭,在燭火下泛著血色的光。

    "王上終於肯見我了?"

    她輕笑,染著蔻丹的指尖劃過燭臺,留下一道蜿蜒的蠟淚,"是怕沐曦聽見,還是怕聽見她親口對楚王說過的話?"

    贏政玄衣上的金線暗紋在火光中流轉,卻襯得他面色愈發冷峻:"說。"

    楚夫人忽然旋身,紗衣揚起一片雪霧:"當年沐曦入楚營獻計抗秦時,曾對我父王說——&039;助楚不為權勢,只為天下蒼生&039;。"

    她猛地轉身,燭火在她眸中投下跳動的陰影,"王上可知,她口中的&039;蒼生&039;……"染著鳳仙花汁的指甲抵上自己心口,"...可包括您要滅的楚國子民?"

    燭芯"劈啪"爆響,火星濺上贏政手背。他紋絲未動。

    "王者本當雨露均沾。"

    楚夫人紅唇勾起譏誚的弧度,"王上既滅我楚國,又為何帶我回咸陽?既帶我回咸陽,卻連看都不願看我一眼。"

    她突然扯開衣襟,雪色肌膚上蜿蜒著朱砂繪製的楚地圖騰,"不如當初在郢都城牆上就給我個痛快!"

    贏政眸色幽深如古井:"寡人留你性命,是要讓楚地遺民安分。"

    "那現在呢?"

    楚夫人慘笑,"項燕殘部早已星散,我對王上還有何用?"

    她猛地跪行上前,素白紗衣在青磚上拖出蜿蜒痕跡,染血的指尖死死攥住嬴政的龍紋衣擺。

    「除非...王上也想知道,沐曦心裡裝的究竟是您,還是她所謂的『蒼生』?!」

    她仰起頭,喉間溢出一聲破碎的笑,「就一次——王上敢不敢試?」染著蔻丹的指甲掐進掌心,「看看她是選蒼生...還是選您?」

    殿外風雪驟急,吹得燭火明滅不定。楚夫人眼底映著跳動的火光,像淬了毒的匕首:「還是說...王上其實怕了?怕自己賭輸?」

    【帝王的抉擇】

    "黑冰台。"贏政突然喚道。

    殿內的燭火突然齊齊一暗。

    十二道玄甲身影如鬼魅般自陰影中浮現,鐵靴踏地竟未發出半點聲響。他們面甲下的眼睛在昏暗裡泛著狼似的幽光,呼吸聲粗重而克制——像是早已嗅到血腥味的獸群,卻仍等待著頭狼最後的指令。

    楚夫人的瞳孔驟然緊縮。

    她認得這些眼神。秦軍攻破郢都時,那些沖進楚王宮的士兵,也是這樣看著她的姊妹們的。

    "即日起,她賞給你們。"

    贏政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柄冰刀刮過所有人的脊背。他修長的手指穿過楚夫人散落的長髮,猛然揪住髮根向後一扯——

    "啊!"

    楚夫人被迫仰起頭,露出纖細脖頸上跳動的血脈。她看見贏政俯身逼近,冕旒垂珠掃過她慘白的臉頰,那雙總是淡漠的眼睛此刻竟燃著令人膽寒的怒火。

    "既然埋怨寡人不寵幸..."

    帝王溫熱的呼吸噴在她耳畔,說出的每個字卻比塞外的風雪更冷:

    "現在黑冰台全員,誰都可以&039;寵幸&039;你。"

    楚夫人渾身劇烈顫抖起來。她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痛。眼前浮現出那些被秦軍拖出宮殿的楚國貴女們的結局——她們中的大多數,都沒能活過那個冬天。

    最前排的侍衛突然上前一步,鐵甲碰撞聲驚醒了她的恍惚。那人緩緩摘下面甲,露出一張被火燒毀的臉,雙眼閃爍著令人作嘔的興奮。

    "王上..."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末將請命第一個..."

    楚夫人終於崩潰地尖叫起來。

    但聲音還未出口,一隻覆著鐵甲的手掌已死死捂住她的嘴。她驚恐地瞪大眼睛,看著另外兩名侍衛一左一右架起她的手臂,粗糙的手指甚至故意在她裸露的肌膚上摩挲。

    "帶下去。"贏政背過身,玄色大氅在燭光中劃出一道決絕的弧線,"別髒了這裡的地。"

    楚夫人被拖向暗門時,發瘋般掙扎起來。她的金簪掉落在地,髮髻散開如瀑。素白紗衣在拉扯中撕裂,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膚——

    沐曦是被一陣刺骨的寒風驚醒的。

    她猛地從榻上坐起,錦被滑落腰間,露出只著單薄寢衣的身子。窗外,女子的哭喊聲撕破了夜的寂靜——那聲音淒厲得不像人聲,倒像是垂死的獸。

    "不...不要!求求你們——"

    沐曦赤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踉蹌著撲向窗櫺。推開雕花木窗的刹那,寒風卷著雪花灌進來,凍得她一個哆嗦。

    雪地裡,楚夫人被兩名玄甲侍衛架著拖行。那件素白的中衣早已破碎不堪,在風中如殘蝶般飄搖。沐曦看見她裸露的脖頸上佈滿暗紅淤痕,在雪光的映照下,像是一串串熟透的莓果,刺目得令人心驚。

    "凰女大人,別看了..."

    侍女驚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顫抖的手搭上沐曦的肩膀。沐曦卻恍若未聞,只是死死盯著雪地上那道蜿蜒的拖痕——那裡散落著幾縷烏黑的長髮,和點點猩紅,在純白的雪地上繪出一幅詭異的圖畫。

    "王上...剛下的令..."侍女的聲音越來越低,"楚氏永囚暗衛所..."

    沐曦機械地轉身,走向梳粧檯。銅鏡中,她的倒影蒼白如鬼。手指無意識地撫上鎖骨——那裡還殘留著贏政昨夜留下的吻痕,深紅的印記在雪膚上格外醒目。

    鏡中,她的指尖顫抖著比對。

    同樣的位置。

    同樣的形狀。

    甚至連那微微泛紫的邊緣都......

    "砰"的一聲,沐曦的膝蓋重重磕在腳踏上。銅鏡被撞得搖晃起來,映出她瞬間慘白的臉。

    窗外,楚夫人最後的哭喊被風雪吞沒。而沐曦耳邊,卻回蕩著贏政昨夜在她耳畔的低語:

    "你是孤的......"

    他的唇印在那裡,牙齒輕輕廝磨,像是要在她身上烙下永恆的印記。

    而現在,同樣的印記,出現在另一個女人的頸間。

    銅鏡"咣當"倒地。沐曦看著鏡中碎裂的自己,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也跟著一塊兒碎了。

    【凰棲閣·夜闌人靜】

    殿門被推開的瞬間,燭火劇烈搖晃。

    贏政的身影立在門前,玄色龍袍上還沾著未乾的朱砂,冕旒的玉串在他眉宇間投下細碎的陰影。他顯然是從章台殿直接過來的——衣袖上沾著松墨的香氣,指尖還帶著批閱奏簡後的微熱。

    "還沒睡?"

    他的聲音很低,像是怕驚擾了什麼。伸手想攬住沐曦的肩膀,卻在觸碰的刹那,感受到她微不可察的躲避——

    "叮——"

    沐曦腕間的金鈴發出刺耳的顫音,在寂靜的寢殿裡格外清晰。

    贏政的手僵在半空。

    沐曦背對著他,長髮垂落,遮住了側臉。她正機械地整理藥匣,仿佛這是世上唯一值得專注的事。

    "方才..."她的聲音輕得像是歎息,"看見楚夫人從章台殿被拖走。"

    一根銀針從她指間滑落,扎進絨布,立在那裡微微顫動。

    "衣衫不整,頸間還有..."

    "孤沒碰她。"

    贏政打斷得太快,太急,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沐曦終於轉過身。燭光映著她的臉,琥珀色的眼瞳裡晃動著贏政讀不懂的情緒:"那為何深夜召見?"

    帝王喉結滾動。

    他該怎麼說?說他害怕聽到那個答案?因為想知道她助楚抗秦的真相?害怕她想起自己的使命後,會像三年前那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問楚地餘孽之事。"

    最終,他只能給出這個生硬的回答。

    沐曦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株乾枯的草藥,葉片在她指間碎成粉末:"問話需要她解衣散髮?"

    贏政突然逼近。

    玄色廣袖掃過案几,將藥匣撞得"嘩啦"一聲。他單手撐在沐曦身後的藥櫃上,松墨香混著帝王身上特有的凜冽氣息將她包圍。

    "她當著孤的面自解羅裳。"他的呼吸灼熱,噴在沐曦耳畔,"說既滅其國,為何不占其身——"

    沐曦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痛色。

    贏政立刻抓住她的手腕,按在自己心口。那裡跳得又快又重,透過層層的衣料,沐曦甚至能感受到他急促的心跳。

    "孤連她一片衣角都沒碰。"

    他的聲音沙啞,"倒是你——寧信她頸間痕跡是孤所留?"

    沐曦的指尖在他掌心微微顫抖:"那王上為何..."

    "她說王者當雨露均沾。"

    贏政冷笑一聲,"孤便成全她——黑冰台五百精銳,夠不夠&039;均沾&039;?"

    沐曦瞳孔微縮。

    她突然想起那些拖著楚夫人的侍衛腰間,露出的九節鞭——黑冰台審訊專用的刑具,鞭梢還帶著未乾的血跡。

    "王上不必解釋了..."

    她偏過頭,碎髮掃過贏政緊繃的下頜,"我忘了…您是王上…"

    "荒謬!"

    贏政一拳砸在藥櫃上。琉璃瓶罐"嘩啦啦"震倒一片,某種藥液濺出來,在案几上蜿蜒如血。他捏住沐曦的下巴,強迫她直視自己的眼睛:"你不信孤!?"

    沐曦的睫毛顫動,一滴淚無聲滑落。

    就在這凝滯的瞬間,殿外突然傳來蒙恬急促的腳步聲:"項燕殘部突襲驪山農戶!"

    贏政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那個流露出脆弱情緒的帝王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大秦的統治者。他鬆開沐曦,轉身的姿勢俐落決絕——

    卻在即將踏出殿門時突然折返,一把將沐曦拽入懷中。

    "等孤回來..."

    他的唇貼上沐曦的耳垂,牙齒重重一咬,留下一個幾乎見血的齒痕。

    "再與你算這筆糊塗賬!"

    殿門轟然關閉。

    沐曦緩緩滑坐在地,指尖觸碰耳垂上新鮮的傷痕。那裡火辣辣地疼,卻比不上胸口萬分之一。

    窗外,馬蹄聲如雷遠去。而她的眼淚,終於無聲地浸透了衣襟。

    【驪山農戶·血色殘陽】

    贏政的玄甲鐵騎踏碎農田積雪時,楚地殘兵正在焚燒沐曦設計的輪作水車。火光中,那些刻著農諺的木質齒輪發出哀鳴般的"吱嘎"聲。

    "殺。"

    帝王輕描淡寫的一個字,三千弩箭已離弦。箭雨覆蓋田野的刹那,贏政忽然想起沐曦教老農們唱的歌謠——"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如今卻浸在血泊裡。

    蒙恬割下叛軍首領頭顱時,發現他懷裡揣著半塊楚式玉玨,與沐曦平日戴的竟有七分相似。

    【咸陽宮·凰蹤渺然】

    贏政踏著子時更聲回宮時,凰棲閣只餘一室蘭香。

    "凰女呢?"他扯下染血的手甲,聲音比鎧甲更冷。

    侍女戰戰兢兢跪地:"凰女大人去了御花園...不讓跟,只帶了太凰..."

    帝王瞳孔驟縮——那湖面冰層薄如蟬翼,前日才有宮人墜亡。

    【冰湖泣血】

    冰面在沐曦膝下發出細微的"喀嚓"聲。

    她跪在那裡,素白的衣裙與茫茫雪色融為一體,仿佛隨時會消散在這天地間。

    太凰用腦袋輕輕蹭著她的手臂,喉嚨裡發出幼獸般的嗚咽——這頭能撕裂野狼的猛獸,此刻卻像個不知所措的孩子。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模糊了視線。沐曦恍惚間彷彿又看見了《秦漢紀年》上的記載:

    "始皇二十三子,十女。"

    簡簡單單八個字,此刻卻像八把刀,一刀一刀剜著她的心。

    (他終究會有那麼多孩子...那麼多女人...)

    寒風卷著碎雪撲在臉上,與淚水混在一起,凍成細小的冰淩。她想起贏政溫暖的懷抱,想起他每次批閱奏簡到深夜時,總會下意識摩挲她的手腕;想起他出征前,總要在她頸間留下深深的吻痕——

    那些痕跡...是不是也會出現在別的女人身上?

    太可笑了…他可是秦王…是千古一帝,她卻還奢望著他的懷抱裡只有自己的存在,還癡心妄想著他是她的「夫君」...

    沐曦含淚苦笑著搖頭,指尖不自覺地撫上頸間尚未消退的紅痕。那夜他在她耳邊的低語猶在耳畔:「你是孤的...永遠都是...」

    太凰突然用爪子扒拉她的衣袖。沐曦低頭,看見巨虎叼著一塊碎冰,冰裡凍著一朵小小的紅花——那是贏政親手為她簪在鬢邊的髮簪。

    冰面突然劇烈震動。沐曦茫然抬頭,看見玄甲染血的贏政踏冰而來,大氅在身後翻飛如垂死的鷹。

    "沐曦——!"

    他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像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太凰警覺地豎起耳朵,卻看見娘親緩緩閉上了眼睛——

    一滴淚墜在冰面上,瞬間凝結成小小的冰花。

    (原來史書上的墨蹟,比這寒冬更冷。)

    赢政的怒吼驚碎了湖面的寂静。

    寒鸦振翅而起,黑羽掠過他染血的眉骨。帝王三步併作两步踏上冰面,冰層在腳下發出危險的"喀嚓"聲,他卻渾然不覺。

    "沐曦!"

    他一把將那抹素白拽進懷裡,玄鐵鎧甲硌得她生疼。太凰的前爪還被她無意識摟著,猛獸的rou墊上沾著未乾的水痕——那不是雪水,是虎爪為她拭淚時沾上的。

    "王上…沒關係的..."

    沐曦的聲音輕得像雪落。

    她的臉貼在贏政冰冷的胸甲上,呼出的白氣在金屬表面凝成霜花。明明在笑,睫毛上懸著的冰晶卻不斷墜落——那裡面凍著的,分明是支離破碎的光。

    贏政突然暴怒地扯開衣襟。

    "給孤仔細看!"

    他抓著她的手按在鎖骨處的箭傷上,結痂的傷口再度崩裂,鮮血順著她指縫蜿蜒而下,"這是叛軍的箭,不是女人的指甲印!"

    太凰焦急地用頭拱他的手,卻被贏政一把揮開。他近乎粗暴地帶著沐曦的指尖劃過身上每一道傷疤——腰腹處被趙人長矛貫穿的舊傷、後背那道救她時留下的灼痕……

    "數!"他聲音嘶啞,"給孤數清楚!"

    沐曦的指尖在發抖。

    "史書說...王上有三十三子女..."

    "胡扯!"玉帶在贏政掌中斷成兩截,玉片迸濺在冰面上發出脆響。太凰在一旁發出不滿的呼嚕聲,用腦袋拱開贏政的手——它記得主人教過,傷口要抹藥。

    贏政突然將沐曦打橫抱起。

    "明日。"他咬肌繃緊,字字如鐵,"孤給你答案。"

    【宗正府】

    晨光穿透雲母窗紗,在宗正府偏殿的青磚地上投下斑駁光影。贏政的玄色龍靴踏過那些光斑,停在最深處一座烏木架前。檀香混著陳年竹簡的氣息在空氣中沉沉浮動。

    "看清楚了。"

    贏政的指尖撫過檀木架上一排金絲楠木牘,最終停在一片較新的木牘上。沐曦看見上面工整刻著"秦昭"二字——這名字取"昭如日月"之意,卻用最樸拙的刀法雕成,與其餘名牘的華麗篆刻截然不同。

    "驍騎將軍衛南山的遺腹子。"贏政翻過木牘,露出背面朱砂批註,"下月臨盆。"那"衛南山"三字被朱砂圈出,旁邊小字注著"雲夢澤之戰歿"。

    沐曦的指尖無意識地描摹著個"歿"字,忽然想起去年秋日,贏政確實曾為平定雲夢澤的水匪離宮半月。那時她還奇怪為何要動用驍騎將軍這等精銳...

    "他們的生母..."

    "都已改嫁。"

    贏政突然從身後貼近,玄色龍紋廣袖籠住她單薄的肩,"孤連她們的面都沒見過。"

    他帶著薄繭的掌心覆上她的手背,引著她劃過名冊,"我們日夜同寢,你何時見孤有過片刻分身?"

    窗外飄雪簌簌,落在窗櫺上發出細碎的聲響。贏政忽然翻開鎏金名冊,修長的手指停在某處:"扶蘇生於孤二十歲,胡亥生於二十九歲。"指尖劃過竹簡上整齊的刻痕,"若按史書所言三十三子..."

    沐曦怔怔望著他擰眉沉思的側臉——這個在戰場上算無遺策的帝王,此刻竟像個較真的孩童般數著手指。

    他冕旒珠串隨著搖頭輕輕晃動,"咳...孤生到六十歲也湊不齊三十三子!"

    沐曦看著贏政認真計較的模樣,忍不住破涕為笑。

    他突然抬頭,冕旒珠串嘩啦作響:"孤又不是農家井臺上的轆轤,還能日夜不停地打水?"

    沐曦"噗嗤"笑出聲,眼淚卻落得更急。

    贏政乘勢握住她的手,拇指摩挲著她腕間那道紅痕——那是阿提拉留下的,如今已淡得幾乎看不見。"更別說這些年..."他聲音突然低沉,"孤不是在滅六國..."

    指尖順著她的手腕向上,停在心口位置:"就是在想著,怎麼護住這裡。"

    沐曦的淚水砸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太凰湊過來,濕涼的鼻尖輕觸她的臉頰,像是在替她拭淚。贏政忽然俯身,吻去她眼角將落未落的淚珠——

    那吻很輕,卻比任何誓言都重。

    檀香在殿內靜靜燃燒,一縷青煙嫋嫋上升,在名冊架前打了個旋兒。贏政的手指停在一片邊緣磨得發亮的木牘上——那是"秦昭"的名牘,比起其他嶄新的木牘,這片顯然被翻閱過無數次。

    "這些孩子..."

    他的指尖描摹過一個個陌生的名字:秦昭、秦毅、秦驍...每個名字都刻得工整,卻透著一股刻意為之的樸素。

    沐曦忽然注意到,這些木牘背面都有一道淺淺的刻痕——那是贏政每次出征前,用匕首留下的印記。

    "都是跟著孤出生入死的將士遺孤。"

    贏政的聲音突然低啞,像是砂紙磨過粗糲的陶土,"王翦的副將,蒙恬的先鋒,李信的親衛..."

    窗外一陣風過,吹得名冊嘩啦作響。沐曦看見某個名牘背面露出一角布條——那是從戰死者衣袍上留下的殘片,已經被歲月染成暗褐色。

    "若讓六國知道孤子嗣單薄..."

    沐曦突然伸手捂住他的嘴。她懂了——

    這些名牘上的每一個名字,都是活生生的靶子。當六國刺客費盡心機暗殺"皇子"時,真正的扶蘇和胡亥才能安全長大。那些被刻意散佈的謠言,那些似是而非的宮廷記載,全是贏政親手織就的迷霧。

    "生母改嫁,孩兒入宮。"

    贏政握住她顫抖的手,掌心有一道新鮮的箭傷,"孤能給的,唯有王嗣之名與讓他們在宮中安穩長大。"

    太凰不知何時擠了進來,碩大的腦袋拱開名冊架,叼出一卷被咬得破爛的竹簡——正是記載皇子數量的那卷。贏政輕笑一聲,揉了揉猛虎的耳根。

    回宮的路上,初晴的雪地格外刺目。沐曦突然拽住贏政的袖角,玄色龍紋袖口立刻皺起一道褶。

    "那...楚夫人說的雨露均沾..."

    她的聲音比融雪還輕。

    贏政突然轉身,冕旒垂珠掃過她的鼻尖。帝王俯身咬住她耳垂,在齒間細細研磨:"今晚讓你知道..."熱氣拂過她頸側還未消退的咬痕,"孤的雨露..."

    太凰適時地打了個噴嚏,大爪子"啪"地踩進雪坑。冰涼的雪水濺起,在陽光下折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虹,落在兩人交疊的衣袂上。

    "從來只澆一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