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wallow/9
Swallow/9
“还真是无情呀。”他对她讲。伴随似乎很虚的一口气,吐出来什么东西来,漂浮房内的半空,俯察兄妹二人。 她十岁被江穆清找回,飞机上掠过膨胀要说话的地平线,度假别墅花园的喷泉没个方位,一个半圆后他站在那,惊异于多么好看的男人,面庞是熟悉又陌生。到底是见过,还是没见过?吃过了,还是吃不够了?唯有喷泉永不疲惫,于干涸空气中升涌浮沉。 江猷沉是有点心寒的,眼皮子底下那片天地独一份的信任都给了她。自己书房、卧室的钥匙早给了她,抽屉暗锁她知道;至于整个申府的政治资金,账本是锁保险柜里,已经告诉她保险柜在哪。密码还没说,要先等等看,她得先获申颂景允许参与生意……横竖是不想她入江穆清的局。 既然她光身子时,可以说自己是小婊子,那他这个伪君子劝婊子从良没什么问题吧。 一瞬间他的眼神变得很是生漠了。 江猷沉还对她有点绝望,慢慢地,泛出股怜悯来。 可这不就是她想体味的怜悯到来吗,和她新绘画取材自拜占庭时期基督教的画一样。她早接受了神爱世人,她这是假装读不懂他的哀伤。 九九归一,倘若小九九也能归出一个因来。喜欢他,仍是件令她顶开心的事,而令她快乐的事情总那么少。 可是,可是,江猷沉的怜悯,就与其他的怜悯不同吗? 江猷沉闭下眼,捏鼻梁:“你怎么会这样、这样不听话?” 半浮半落的失重感令江鸾神昏意乱,如堕五里雾中,头一再栽下去:“对不起,我那个时候太混乱了,我不知道沈怡晴为什么要那样对我,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将她推下去。” 那颗小小头颅快栽倒了,后脊梁上一支草本植物的硬茎就在烈阳底下中挺拔生长,繁茂绿叶底下一只蛇快速向上盘窜。 夏令营那年的小江猷沉未必能捉住这样的东西。 她停顿住了,却没见江猷沉就这个问题说一句,意外而已。抚慰小的心灵,树立大的高大形象。 快说是意外啊,就像你当年做的那样,哥哥。继续哄骗我吧哥哥,我就可以继续信下去。 继续维持江鸾是靠兄长护持的局面吧。 “要不你把我转移给司法部门吧,你检举我吧……我没有和诸医生聊到这些事情,聊到你。”江鸾开始语无伦次,小声啜泣,“……江猷沉,到底怎么做你才可以成为江鸾的……?” 她寻找表达,这变得尤为艰难起来。恍惚间,看到江猷沉不止眼,眉宇三角区、眼部底下都越发难看,早于他挂脸,江鸾先一步感到身体发寒。她总会先一步…… 江鸾原本安放膝头的手,先是捏了捏网球白短裙,继而按起了抓木椅边缘,指甲都要抠进去几分:“哥哥,到底怎么做你才可以变回当初那样?” 江猷沉那是有点漫不经心,很会做慈善,掀起眼皮相看江鸾。于是站立这里只有一个理由,他有一个meimei。他早答应过王瑛沛,会保护meimei。 又不是庇护她。 他无比参照王瑛沛指示。王瑛沛总有一天会默允,有人可以将这样不称意的女儿起解监狱。 可他不懂了,为什么,会对他的人格有如此强烈的侵占,甚至是掠夺的心思? 一根弦,淋过几次雨,生锈又用酒精擦拭,反复绞紧,剜到血管。借她的铅笔,石墨来润滑琴桥才对。 往常那绵密爱的艺术没有到来,奶油没有从其实最好用的一次性裱花袋挤出。 她依然还有可以解慰的东西,过去,她总归是感到了*存在*的,她在感受自己,以及外部世界。不啻一种收获。 是江猷沉的错吧?为什么当初吃了她,却没完全吃掉她。 就不能是我觊觎你吗?江鸾磨牙,抹除序齿。 参照她那一套整齐完备的逻辑,是可以让检察程序拖延几个月的逻辑—— 他手掌盖住她的玻璃杯,仿佛能盖住一只透明色、学名为luanlun的昆虫,开口道:“我也想知道,到底怎么做,你才能变回那个时候的模样?” 江猷沉轻轻按住杯外沿,落座餐桌边缘,那只玻璃杯越过他大腿,搁放到他左手大腿侧外部,三角液体漾动薄光。 要是他神志不清,都可以把她看作自己曾越过监狱要寻找的实验对象。监狱啊,多好的收容所? 窗外的日光,如擦亮的金属器皿般耀眼。他一口饮尽杯中水,又为自己接续下一杯。 江猷沉始终仪观清整,那双看着她的眼睛却愈发深邃与专注。 她仰望江猷沉。呼不过气,上臂底部双双用膝盖支起来,帐篷搭到唇鼻前合拢。在小小细细呼吸;在他眼前成了毫无诚心地合十。 中伏的蒸腾热气里,江鸾开始感到浑身颤抖,那是抢先和人说了真心话后的颤栗。她尝试收缩自身躯干,穿鞋踏椅子边缘,抱搂自己双腿。 却不见真的躁动不安、灰败,而是缄默。 这次江鸾再摸抱自己身体,内脏喉管里也掏不出一个反感来。 江鸾那膝盖上杵着的小下巴押了压,抬起头绝望地看着江猷沉。如果绝望也是求助信号。 他放下水杯,俯身要—— “给我你的爱,全部的爱。”她以勒索的口吻描述他的眼睛。 话语立即显现,江猷沉的手掌抚摸她的头颅。她以为那是抚摸她不存在的头发璇,她亲眼看到有一次安保演习后格外出色的林一鸣那样被他抚摸后脑勺,轻的像为他整饬,不知申劼是不是也受过此殊遇,更别说其他被这个中央空调吹拂过的人。该死,他到底知不知道她们艺术学院所剩无几的顺直却中央空调只有被同样顺直却性缘脑关注的份!江鸾刷地从椅子里迅速站起,足够轻量的椅子不动分毫,江猷沉见她蜷着跳高,椅子向地板砸去,向前迈半步就接住了她,“碰!”椅子在地上发出声响。 可能有什么东西往他怀里跑去。外边开始下雨,那只水池边的鸟浮半空,挥动翅膀,一记沉潜,紧接着就钻入向它敞开的树林里。人间自有真情在。江鸾闭上了眼睛。轰隆隆的雷声随迟但到。天空闪了一下,雷丝的弯折支脉像谁舒展的毛细血管以及树向地底延展生命的根脉。 江猷沉完整握住她胁下。却没搂满她后背,按住她后肩胛,给她一个爱的拥抱,更没往日他那朗劲的笑声。 空空的室内,男人健壮的双臂伸直,把一个纤薄的小女人举起来。江猷沉将她举起,可只让她刚好直视他。 他眉头微锁,嘴唇下压。 他似乎总很热很大,她忍不住快步向他跑去,比跑道上的其他人都快了,却抢先摸到了一堵墙,要使她撞得额头破皮了——这时候她才想起来江猷沉真是苛刻无比。她催眠自己,家兄心硬命也硬,对所有人都这样子,作为家妹,应酌情理解,酌情理解。 她看着自己脚悬空于地面,鞋子轻轻踢空气两下泄愤,接着就像上吊那样落下,喜欢的东西,不就是要死死咬住吗?徜徉。她受制于压制自己的力量,迷茫的眼珠子渐渐看清楚了是江猷沉。现在,算江猷沉的优待吗?迷糊间,他低语:“这世上,有很多种爱……”搞清楚了,江猷沉,爱是一场幻觉,一次幅域最广的隐喻。就这样他说服了自己,对的,他还可以继续花时间处理luanlun这个更大的问题,继续说服自己,催眠自己。是的,是暧昧勾起情欲,成了那个名为模糊同意的占位符,她只是享受这个东西,继续给下去就好了。 他捏了捏江鸾的侧面骨。江鸾像是感觉不出又一场服从性测试,只是继续一长条地在他虎掌间轻轻摆荡。 那明晰的眼睛,眼液润泽了莹亮。 “来。”他缓声道,抚住她后腰,使她身骨放软。甩她,直到她横躺自己臂弯里,膝后窝曲起来,成了他丰裕手臂上的山谷,后来的一座陵。 “我想,我是爱你的。”被一番“折腾”的江鸾,窝他温勃的臂弯里,似是知性。 天呐,这个东西居然受过极其完备的教育与密切的调整。 “这也算得上好听。”他冷哼一声。正是血亲,血亲怎么会生厌?任江鸾亲吻他的颧骨,在他的冷哼里小得意。假装感触不到她刚才那样矫健,抬起的后脊却在颤抖,好像很是费劲。 不如享受他的盛年,哪怕代价有燃烧自己。 无知者无畏、初生牛犊不怕虎,她未必真无知,于是眼珠子很会窥察,仿佛真的能解读了江猷沉。 他横抱小东西,掂量了有无长几斤几两。申府还是没养出点什么来。南京多呆一天就烦,近似于胃口不好。想吃小鬼。 他拍了拍江鸾,看到江鸾蜘蛛绒毛一般的睫毛扑闪蒲扇,他心底的毒热气被扑走了。 “哥哥,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情。” “外边在下暴雨,怎么出门?”他佯装不知情,垂下眼来,云翳掠过他的眼皮。 看来有点不高兴,要哄。 接着,江鸾对他做出一个无声的表情:伸出舌头,眼珠带着眼皮一起往上抬,像被顶着高潮那样晃摆小脑袋。抬动后背,向他晃摆小小的胸脯。 江猷沉没她预想那样黑脸。 只是去看雨越过窗扉,透圆的水渍打湿刻意维持古旧的红木地板。他看着窗外,唤了声:“小鸾。”回荡在这间寥寂、过去有过欢声笑语的小洋墅,那时他是那么沉浸在父母与弟弟之间,父母防备自己是从什么开始的?他有察觉到,却不愿把父母想的那样坏。再没比他们更好的父母了,长子这样认为。要他怎样弥补?这一路他…… 电闪雷鸣里,雨下得足够沉郁,因她看见一向泰然的江猷沉近乎引颈受戮。很是自愿,又如雕像般伟大、冷情,算计许多许多人为伟大的理想牺牲,最终被艺术家算计。 “哥哥?”她下意识应了,也算是喊了,还是确认什么,猛然反应过来,“不对,江猷……”抬起眉毛,眼睛瞪圆,表达她的一种失算。 江猷沉敛动了下睫毛。 哦,父母那不是防备,是灰心。 “你还是先别叫这个。”他沉了点声,那是明确提醒。 一身的劲不知哪来的,给她个美术馆还嫌不够忙活? 那个每周一次出入申府的诸伯然,也让他不快,不辞辛苦从北跑到南,中美培养背景是他如今最大的护身符。 这些个心理医生,活着的意义,只有挑唆江鸾和自己的感情。和江穆清早年在这的部分业务一样,把叛卖做成一份生意。 但是不装出一副全然理解、高度放任,不让她和诸伯然每周私密聊上几小时,就显得是他把江鸾逼迫成这个样子。 诸伯然,你和我,谁会先给她拔下羽管? “我们还能继续吗?”他知道江鸾会听成双关,也不管不顾了,虽然,用着试探的语气。 江鸾的眼珠向上抬,点了点头,接受哥哥大人的蛊惑。 江猷沉答应了她提出的愿望,令她兴奋得像只神龛里乱跑的猫,仿佛不久就要抱去繁殖,做成猫型木乃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