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痕

像被折过的纸，再怎么摊平也留着折痕。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空调出风口微弱的气流声。他抬手把领带扯下来扔在地上，解开的衬衫领口露出一截锁骨，锁骨上方有一小块红色的印记，是刚才抵着玻璃时磨出来的。他把后脑勺靠在窗户上，仰头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他想给舟心发消息。刚才在窗边站着的时候就想。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看着那个默认灰色头像，看着那条孤零零的横线，打了删，删了打，最后什么也没发出去。他能说什么？说“今天在地下车库的事我听说了”，还是说“你欠的钱我帮你还，不用还我”？他没有立场说任何一句话。他是她的上司，不是她的朋友，更不是别的什么。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工作上给她施压，让她加班，让她做那些永远做不完的报表，然后在每一次见到她的时候用一种冷淡到近乎刻薄的态度把她推开。这是他能想出的唯一办法，推远她，把她推到安全距离之外，这样那件事就不会被翻出来，她就不会用那种知道了他最肮脏秘密的眼神看他。

    可他也知道，这只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更可笑，他不敢靠近她。不是因为那件事，是因为每次靠近她，他都会想起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一个会因为疼痛而产生生理反应的人，一个在小巷子里当着暗恋自己的女同学的面自渎的人，一个四年之后仍然被同一种病态反应控制着的人。每次看到舟心，看到那双干净的眼睛和客气的笑容，都像是在照一面不会说谎的镜子，把他最不想看到的自己映得一清二楚。

    他坐在地板上，伸手把手机从桌面上拿下来。屏幕亮起来，微信的聊天界面还停留在舟心的个人资料页。默认灰色头像，昵称就是她自己的名字，没有任何装饰。他点开朋友圈唯一一张照片放大看了一眼，大概是她大学时候的照片，穿着学士服站在一棵银杏树下，笑得很淡，眼睛弯弯的，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脸上。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退出来。

    沈听白把手机锁屏，放在地上。他靠着窗户坐了很久，直到身体的余韵完全消退，直到呼吸恢复平稳，才慢慢站起来。他走到办公室配套的洗手间里，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把脸。冰凉的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打湿了衬衫领口。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领口散乱，眼眶微红，眼下青黑一片，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镜子上的水雾抹掉，对着镜中的自己无声地笑了一下。对自己的厌恶。

    他把洗手间的灯关掉，走回办公桌前，弯腰捡起地上的领带，叠好放进抽屉里。然后他打开了电脑，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起来，映得他的脸一片惨白。他点开人事系统，调出舟心的档案，在备注栏里停了一下。那里之前是空的，现在他想打几个字上去，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很久，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写，直接关掉了页面。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坐在地板上喘息的那个时刻，舟心坐在出租屋里，正看着手机上的一条消息发呆。是一条银行到账通知——这个月的工资比预期多了好几倍。她以为是财务打错了，正准备明天去问，紧接着又收到了第二条消息，是公司内部系统自动发送的薪资调整通知，上面写着她的薪资标准已从试用期调整为转正标准。落款审批人那一栏，写着两个字：沈听白。